一个武汉知青在蕲春的农村记事

这天是星期五，星期六一早我回邓源大队办事，一直到晚上才回学校，一进校门我就觉得气氛有些紧张窒息，学校的杂役老头一改见面就亲热问好的习惯，看见我爱理不理，我问他还留有饭吗？他不冷不热地回答，没有啦。那一男一女教师都不在，只有张老师在学校，他看见我没有说话，只是尴尬地点点头，我觉得纳闷，便回到的我寝室，刚准备打水洗澡就听见焦主任叫我。

我走进他的房间，也就是办公室兼宿舍，他递给我几张纸，那是从学生抄本上裁下的纸，第一张的上面恭恭正正写着几个字：“愤怒控诉李**老师”……，我的头嗡的一下子就大了，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心里扑通扑通乱跳。我急急忙忙看完纸上的内容，大意是我这个李老师在上课时讲“肉片汤”，宣扬资产阶级思想，腐蚀我们学生，在讲解“汤”的含义时，“不引导我们去学习革命先烈的‘赴汤蹈火’，不宣传革命斗争时期的‘苦菜汤’、‘野菜汤’，不联系科学实验中的‘温汤浸种’，而专门解释为“肉片汤”，这是极其严重的罪行，我们革命学生是可忍孰不可忍……”（这一段话我印象深刻，至今记忆犹新）。我一边看一边气愤万分，这不是无中生有吗？这不是无限上纲吗？这不是攻其一点，不计其余吗？我心里又气又急，想给焦主任解释，又不知如何说起，我已不记得当时焦主任怎么批评我和劝导我，只记得他最后说，你还是写一个检讨吧。

我垂头丧气回到自己房间，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几张纸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小字报”吧。写材料的大约是一个女学生，看姓名，我不认识。又仔仔细细读一遍这材料，这学生的字写得真是端正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，文章文理清晰，语句通顺，论点鲜明，说理充分，几个排比句用得斩钉截铁，几个反问句用得恰如其分，如果从辩论文角度来看，真是一篇好作文呀……哎呀！事到如今，我这个书呆子还在想着批改作文的事，真是好笑。我收敛情绪，摊开纸开始写检讨，我一时不知如何下笔，写了撕，撕了写，折腾到半夜。

想到文革初起时，我也是一个中学生，那时天天跑东奔西，雄姿英发，羽扇纶巾，自以为是革命小将，捍卫毛主席路线，肩负重担，傲视一切。贴一些老师的大字报，也是捕风捉影、移花接木、牵强附会、无限上纲，自我感觉非常好。想不到如今当了老师马上就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“现世报”这么快。

第二天是星期天，学校老师都回来，晚上召开了一个会议，内容就是我的检讨，出人意料的是校长也来参加，可见会议的重要性。会上，我看见那个男老师危坐正襟，一板正经，那个女老师挤眉弄眼，一脸幸灾乐祸，那个校役老头，头扬得高高的，倒是校长仍是一声不响，一言不发。等我讲完后，焦主任讲了几句，对我进行了批评，语句严厉，含沙射影提醒了我的家庭成份问题，然后要大家发言，大家都默不作声，良久，张老师润润嗓子说，我来讲几句。他不慌不忙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：李老师这件事使我深刻认识到我的家庭对我的影响，我要背叛家庭……，他还没讲完，焦主任就说：“张老师，你就不要再罗嗦了！”

星期一照常上课，我失去了工作的热情和积极性，我按部就班上课，一堂课的内容一下就讲完了，怎么觉得每堂课的时间是这样长这样长。好在不久就放寒假，谁也没有通知我，下学期怎么样。过了春节以后，我从武汉回来，在县城街道上远远看见焦主任，他看见我马上转过身疾步而去，我于是知道我这个代课老师也当到头了。

若干年后，我看到一篇文章，作者讲述学生时期，受一位老师指派，抄写一篇大字报攻击另一位老师，内心一直感到内疚。我猛然联想到我的“肉片汤”事件，觉得与这篇文章讲述的事何其相象。慢慢那件事的细节也回忆起来，怪不得我觉得这张“小字报”语句通顺，叙述清楚，措词严谨，有条有理，不象一个中学生的文笔，中学生哪有如此高的水平，而且通篇字迹清晰，没有一点涂改，明显是誊抄的。看来我这个“肉片汤”事件应该也是由某位老师背后捉刀，而让学生出面进行的一场闹剧而已。

至于是哪个老师搞的这个“肉片汤”事件，是出于什么心态，想达到什么目的，我想了又想，百思不得其解，看来这是一个永远的难解之谜了。